《家园何处是》

• 家园何处是，王赓武，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读完：2025-11，评分：8/10

短评

王赓武是了解海外华人史不可跳过的人，他的前半生见证了马来亚的近代，并且很大程度上亲历了国家的形成过程。这本是近90岁高龄写的回忆录，十三邀上看到他居然还在工作，确实不一般。

人生波澜更多原因是时代，但出身的差距决定了即使在战乱年代，生活依然相对优渥，从小就有机会接受全西方的正统教育，少年时就能通读英国文学史，近百年后的我们还达不到他的水平。其中第二卷中东南亚去殖民化的过程可以当成历史书来读，虽然只是个人视角的碎片。

笔记

下卷：《心安即是家》

叙说缘起

这些从事文史工作的朋友提醒了我，我们夸夸谈论历史的重要性时，其实无感于亲身经历某段历史时期的人们是什么感受、有什么想法。我们往往诉诸文献，试图以此捕捉苦与乐的时刻，尽管这有助我们想象他人过往的片段，但我们太缺乏人们实际经历的故事。

和英属马来亚的华人不同，爪哇多数华人都在当地出生，而且大都已有数代侨居海外。荷兰人和印度尼西亚人（爪哇人）对待土生华人的态度也和对待新移民的态度迥然不同。

英国人口调查的马来人、华人、印度人等分类被日本人利用来支持其分化政策。日本人宣称马来人身为本地原住民，应该受到保护，免受其他人种侵害。他们鼓励印度人在日本支持下，为了从大英帝国独立而战。华人则被单独归类为日本的敌人，或至少不可信任，除非他们愿意承认受控于日本的汪精卫南京傀儡政府。

第一部　我的小小世界

中国的滋味

因为这场战争，我在学校越来越清楚自己无疑是中国人。父母在家以及他们和朋友谈论的话题是一回事，学校老师和其他学生关心的议题完全是另一回事，两者天差地别。老师确实谈到英国和帝国在欧洲面临的紧张局势，但完全不曾提及中国的战争，也不曾提到中日战争对我们身处的地区可能有什么影响，我在学校的朋友即使是华人也不会谈论这场战争。

帝国终结，另辟天地

自此以后，每当我对自己的身份或身处之地感到不自在，只要回想我的地图集和清单，心底就会涌出愉快的平静。我可以想想上海和伦敦，想想纳尔逊和岳飞，不分人物，不限地方，天地世人都进入可以认识的范围。我开始感到没有东西能挡在我认识万物的道路上。回顾当初，我想自己无意间找到了方法，让我的格格不入较堪承受——我确实开始觉得自己毕竟不是那么与众不同。

第二部　学习漫游

战火延烧至马来亚

我们不久就听说日军拿下了新加坡，还听到消息说日军杀害了上千名华人青年男性，新加坡等地多处溅血，包括离怡保不远的近打地区也有灾祸。至于怡保镇本身，大部分人民均奇迹似的幸免于难。汪精卫的妻舅陈继祖（汪精卫之妻陈璧君的哥哥）在怡保生活工作，大家不知道这是否有所影响。

新规则

另一位学长是华人，叫张国英，是我两个同班同学的哥哥。他和马来亚人民抗日军的部队一起参加伦敦胜利阅兵典礼，之后前往美国攻读工程学。这些经历使他同情中国的号召，加州理工学院的研究告一段落之后，1950 年代，他不顾家人反对，执意前往中国推动火箭研发。开往上海的船中途停靠新加坡时，他在船上和父母打招呼，却没有跟着父母上岸，那一刻他父母困惑的神情至今仍印在我的脑海中。

此后，我偶尔会听到他在中国科技界发展的消息，后来得知他在 1960 年代末“文化大革命”期间自杀身亡，不啻晴天霹雳。红卫兵攻击他过着布尔乔亚的生活，享受西方图书和音乐。他也被批评拥有“海外关系”​，这是极为狡猾的指控，暗示对方通敌。这个标签令许多出于爱国情操从海外归国，或者想跟住在海外的亲戚保持联络的中国人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第三部　前往南京

我的老师

还在怡保读小学时，我就听过民族、民权（民主）​、民生三大主义的口号，但对内涵了解有限。置身殖民马来亚的多元社会环境下，华人社群可以表达爱国心，支持中国抵抗日本侵略，但不能公然参加反对英国的政治活动。缘此之故，尽管孙中山像处处悬挂，也常见中国国旗飘扬，但三民主义的民族主义宗旨被小心淡化。

第四部　怡保

重新开始

前往新加坡就学的前一周，1949年10月1日，毛泽东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正式成立。我乐见中国再次统一，新中国于焉诞生，遗憾自己没有成为新中国未来的一分子。我笃定心中永远会以华人自居，景仰父母和南京的师长同学教我喜爱的那个中国，也祝福新中国一片光明，这是中国人民过去半个世纪以来的夙愿。我在马来一州生活将近十七年，在中国度过十八个月，但有时候感觉我对两边的关心平分秋色。多元社会的牵引力强大，但中国各层面的文化魅力深不可挡。直到多年之后，我才终于体会两者并不冲突，双方的共存对我变得自然而然，尔后回想起1949年如何辛苦适应新马来亚和新中国，不知道我的人生是否确实以怡保那年为起点重新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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