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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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世间:布鲁岛四部曲1
普拉姆迪亚
译者:居三元/孔远志/陈培初/张玉安
▶ 出版社:四川文艺出版社
▶ 出品方:玻璃屋/Glass House
▶ 初发表:1980年
▶ 出版时间:2022年7月
▶ 读完时间:2026年4月
▶ 个人评分:9/10
描写欢乐的小说总不吸引人。那种小说描写的不是凡人及其生活,而是关于天堂。显然,那是不可能发生在咱们这种人世间的。

📙《人世间》普拉姆迪亚

短评

所有东南亚民族独立运动的书,如果涉及印尼,全部都会指向一个人:普拉姆迪亚。

布鲁岛四部曲是民族觉醒的路,是现代走入世间的经历,是整个印尼伴随个体的成长浮出水面的过程。因为长期的监禁生涯,相当多的文字由口述创作,是结构简单、文字通畅的现实主义作品。

第一部仅开了个头,爱情故事只是引子,主要说了明克(自己也是爪哇贵族阶层)如何在殖民社会里被推向觉醒(的边缘)。原著中荷兰语、爪哇语、马来语等多种语言不断交错,除了还原殖民地的日常,更是直接呈现语言背后的身份等级与权力关系,这个在本尼迪克特·安德森的书里有部分解释。

结尾的“我们失败了”,想到张爱玲的《赤地之恋》,是一种巧妙的互文。

笔记

布鲁岛四部曲

书名(中文) 书名(印尼语) 创作时间 (在囚期间) 首次出版时间
《人世间》 Bumi Manusia 1973年左右开始口述/写作 1980年
《万国之子》 Anak Semua Bangsa 1975年前后 1980年
《足迹》 Jejak Langkah 1970年代中后期 1985年
《玻璃屋》 Rumah Kaca 1970年代末 1988年

普拉姆迪亚·阿南达·杜尔与现代印度尼西亚

普拉姆迪亚的答案是重返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那的确是印度尼西亚民族主义种子开始播种及发芽的昌盛时期,在这方面,普拉姆迪亚成功找到了此种精神孕育出的理想人物:蒂尔托·阿迪·苏里约。

就这样,普拉姆迪亚后来采用蒂尔托作为人物模型,即“布鲁岛四部曲”的主人公明克。

通过上述作品,普拉姆迪亚展示了印度尼西亚的民族主义本质上是印度尼西亚现代主义思潮(及现代化)的合法产物。甚至可以说,“布鲁岛四部曲”何以成为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现代作品:其中,“身份”(identitas)的意义重大,人(manusia)及人性(kemanusiaan)成为一切之上的首要事项。换言之,现代主义可以说是作品的主题,也是印度尼西亚民族主义何以成形之处。

用一种回忆录的形式,“布鲁岛四部曲”呈现的主人公来自所谓现代:所有一切被人格化为自我——主体。这就是从明克的视角如何看印度尼西亚,准确地说,看世纪之交正在变迁的印度尼西亚历史。

令人震惊的是,在第四部《玻璃屋》中,我们会发现,长久以来成为主体的一切,都不过是客体而已。唯有通过知晓“现代”为何物这一途径,方能领会这样的技法。

《人世间》首句与《白鲸》首句构成了互文关系,蕴含名字和身份、文明与暴力、施害者和受害者、文学与历史等多重意义。

这些信件是用荷兰语写给阿姆斯特丹的女权主义者斯特拉·泽翰德拉尔(Stella Zeehandelaar),后来结集成《黑暗终结,光明绽放》(Habis Gelap,Terbitlah Terang),由著名作家尔敏·巴奈(Armijn Pane)译成印尼语出版。1962年,普拉姆迪亚创作了卡尔蒂妮的传记共四卷,前两卷正式出版;1965年10月13日,他被陆军从家中强行带走,后两卷手稿遭蒙面暴徒抢劫并焚毁,无缘问世。

1996年,荷兰制片人皮特·范·豪斯提(Pieter van Huystee)和导演伯尼·艾迪斯(Bernie IJdis)拍摄了纪录片《邮路干线》,普拉姆迪亚参与编剧并担任旁白;2005年,普拉姆迪亚的非虚构著作《邮路干线,丹德尔斯之路》出版。

据普拉姆迪亚说,他在布鲁岛期间创作过两个四部曲。通常被称为“布鲁岛四部曲”的实为“人世间四部曲”(Tetralogi Bumi Manusia),另有“逆流四部曲”(Tetralogi Arus Balik),出版晚于前者,其第二部《旋涡之眼》(Mata Pusaran)在偷运出布鲁岛时被没收而致散佚,仅个别篇章的影印版流入二手书市,至今出版社仍在追寻。“逆流四部曲”已出版第一部《阿洛克德德斯》(Arok Dedes,1999)、第三部《逆流》(Arus Balik,1995)、第四部《曼吉尔》(Mangir,2000),其中《曼吉尔》系剧本,前三部为长篇小说。

第二章

他母亲快要生他的时候,他父亲匆匆忙忙地要把他母亲带到丹绒卑叻(Tanjung Perak)[7]去。正巧,荷兰的范·黑姆斯科尔克号(Van Heemskerck)停泊在那里。他们登上了那条船。没等他们来得及上岸,他母亲就把他生在了船上。所以,他不仅是荷兰的属民,也成为了荷兰的公民。和获得了罗马国籍的犹太人一样,总以为自己要

比他的同胞兄弟们高出一等。

“我叫明克。”我回答道。他还握着我的手不放,等待着我说出自己的姓。可是我没有姓,因此我没有再说下去。他皱了皱眉头。我明白了,他以为我是还没被父亲在法律上承认的混血儿。和土著一样,没有姓的混血儿倍受歧视。而我本来就是土著民。但他并没有往下追问。他没有要求我说出自己的姓。

后来我们开始学习英语。学了六个月以后,我碰到了一个词,字母和声音都与我的名字相似。我又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瞪着的大眼,竖起的双眉,肯定是不怀好意。而且我还记得,罗斯勃姆先生自己叫我这个名字时也有点支支吾吾。我开始猜测:当时他是不是想用英语里的“毛猴”(monkey)来骂我呢?我真不敢那样想象!

我总感到这母女之间的关系有点与众不同。也可能这是没有得到法律承认的婚姻及其子女所产生的后果。也可能那些给欧洲人当姨娘的人家情况就是如此。甚至还可能这就是欧洲人现代的家庭关系,并也将是东印度土著民将来的家庭关系。或者,这本来就不是正常的关系,而是奇妙的关系,只是少数人家才有的关系。

第三章

他感慨地说:“明克,爱情是美好的,是我们这短暂的人生中所能获得的最美好的东西。”

冉又说道:“爱情是美好的,明克,随之而来的也可能就是毁灭。人们必须要用勇气直面其后果。”

第四章

爪哇的社会,等级森严,各阶层的语言,尊卑分明,讲起话来,必须把自己放在适当的社会地位上,我不愿用这样复杂的语言来折磨她。我说:“别费事了,还是讲荷兰语吧。”

第五章

“别说傻话,怜悯只能给予那些懂得怜悯的人。你是他这种人的孩子,你才需要被人疼惜。安娜,难道你还不懂,他已经不再能算一个人。你越跟他亲近,你的生活就越会遭到他的破坏和威胁。他已经变成了不知好歹的牲口。他已无益于人类。

母亲甚至哭了起来。我通过他告诉我的父母说:“请他们把我看作是一个鸡蛋吧:鸡蛋被人从鸡窝里扔了出去,摔在地上,破了。这难道能怪罪于那个鸡蛋吗?”

到法院办了这么个手续,法律反而不承认你哥哥和你是我的子女了。尽管你们是我生的,但你们不是我的子女!从那以后,法律只承认你们是梅莱玛先生的子女。安娜,你可别误解,这是根据法律,荷兰人在这里制订的法律。至于你,仍然是我的女儿。通过那一次,我可懂得了法律条文的可恶。你们争得了一个合法的父亲,却丧失了自己的母亲。

第六章

最近这十年来,我读得更多的是小说。似乎感到每部书的内容都是叙述某个人为摆脱困境或克服困难而怎样历尽艰险。描写欢乐的小说总不吸引人。那种小说描写的不是凡人及其生活,而是关于天堂。显然,那是不可能发生在咱们这种人世间的。

第七章

我向着那点着四盏油灯的正厅走着,一路上简直想哭出来。我想,如果最终还得像蜗牛一样在地上匍匐爬行,向一位可能目不识丁的小王爷跪倒朝拜,那我何必去学习欧洲的科学知识、与欧洲人交往呢?

第八章

“明克,如果你能继续这样,就是说,如果能继续保持欧洲人的风度,而不是像爪哇人通常的那样卑躬屈膝,将来你准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你将成为你们族群的领袖、先驱和典范。作为一个受过教育的人,你应该了解,你的同胞是如此地低下和卑贱。要拯救它,欧洲人无从给你们帮助,只有靠你们土著民自己的奋发努力。”副州长的话令人痛心疾首。是的,每当爪哇人的形象为外族损害时,我就心如刀割,这时我是一个真正的爪哇人。然而,每当谈及爪哇人的愚昧和无知时,我又感到自己是个欧洲人。这些话勾起我纷杂的思绪。坐在驶向泗水的快车上时,副州长的话语仍在我耳边萦绕。

第十六章

一天,《马华日报》报道,胖子也许是新近潜入爪哇的新客,也可能是所谓“新青会”(Angkatan Muda Tiongkok)组织的一员。该组织的宗旨是推翻中国的王朝。其成员的标志之一,就是不留长辫!而胖子就没有留长辫。也许胖子在香港或新加坡遭到英国警察的追缉,才逃到了爪哇。

第十八章

第四是鸟。那是美和怡情(kelangenan)的象征,同生存全然无关,只是个人内心的享受。缺少它,人便成了一块没有灵魂的岩石。最后是格利斯。它是警觉、防范和勇武的象征。孩子呀,它也是保住前面四个条件的武器。没有短剑,一旦遇到侵害,那四件东西便会全部丢失。

第十九章

姨娘给了他一张我妻子穿着爪哇服饰、满身珠钻的大幅照片。“很可惜,这张照片无法立即刊登。必须等两个月左右。”内曼解释道,“东印度还是一片荒原。这里还没有制版工厂,无法把这幅照片制版。这里还不懂锡版制版术。我们将在香港为这张照片制作负片,如果香港因南洋订单太多而应接不暇,那只能寄到欧洲去制版了,时间更长。如果制作成功,不仅意味着更大影响,我们也将成为第一个在东印度用锡版负片技术印刷照片的,不再用木版或石版了。”

第二十章

“我们失败了,妈妈!”我低声说。
“我们已经做了反抗,孩子,我的孩子!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做了最体面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