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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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秦汉和林青霞般的俊男美女情深款款说的“爱”​,与那一刻因怀胎而过度进补,以致浑身臃肿,一张脸胀得有如发酵面团的蕙兰所说的,竟是同一回事,听起来一样的动人,竟没有让她觉得滑稽或起一身鸡皮疙瘩。

📙《流俗地》黎紫书

简评

周末一口气读完,长篇全景式的中文写作真的不常有,怡保小城十几个人物几十年的人生历历在目。

比较喜欢的点:

  1. 多线索多视角的写法,看似无序实则像副缜密的拼图,很多内容经不同角度反复提及,一次比一次丰满深入。
  2. 盲女银霞的选用真是嗲,没有光、要有光、又是别人的光。少了视觉,另外的感官嗅觉、听觉、触觉、大脑更充沛了。而且她和其他人在时代中的变化速度不同,很多本质的东西在岁月的动荡中被更沉稳的留了下来。
  3. 梦境的描写,既虚幻又写实。
  4. 没有特别歌颂苦难、没有特别批判暴力、没有特别唏嘘逝去,光这种克制就很厉害了。

笔记

归来(之一)

奀仔之死

莲珠在旧街场一带几家店铺打过工,在海味铺秤过咸鱼虾米,在茶室端茶洗杯,卖过洋货;奀仔死的时候,她在休罗街上的绰约照相馆打工,算稳定下来了。细辉那时才十岁,在坝罗华小念四年级,长着一双微肿的蒙猪眼;混沌初开,连父亲横死他都不懂得悲伤。

奀仔的丧事是在新街场那头的棺材街上办的。组屋里毕竟各族混杂,诸天神佛全挤在一个院子里,没有条件让谁死得大张旗鼓。

群英

巴布理发室

蕙兰

春分小解回来,经过蕙兰的房间时,朝洞开的房门里瞥了一眼,看见她的母亲叉开膘壮的双腿坐在床沿,怀里揽着她的肩包,像怀抱一个小孩。她昂起下颚,目光像一只飞蛾,绕着墙上的灯横冲直撞,神情竟有些痴呆。蕙兰意识到春分的注视,但这好不容易凝固起来的身体太笨重了,她实在没有力气移动分毫,只能像一座搁浅的鲸鱼,无意识地看着那些张罗在天花板和壁灯之间的灰色蛛网,大口大口呼吸。

蕙兰不再挣扎了。她闭上眼睛,感觉这真奇妙。身体像装满液体的气球骤然裂开,里头的浆汁汨汨倾出,濡湿了被她压在身体下的许多衣物,一直渗入床垫里。

婵娟

莲珠

迦尼萨

大伯公

银霞自觉这样不好,可若不是这么说,她便不晓得该怎样让阿月明了她当时感受到的挫折,以及她后来好长一段日子挥之不去的恼怒与沮丧。若不是这么说,她真不知道要如何理解自己坐在戏棚下低头听戏时,脑子里的混沌,以及后来回家,她一边走一边吃着红豆冰棒,想到自己终究不能与细辉及拉祖一起,每天一同上学,一同走这一条回家的路,忽然心头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咽喉;胸臆间一口翳气吞吐不得,便难过得吃不下去,只有任那冰棒不住淌泪,一串一串滚落到手里。

美丽园

银霞自然不觉得那些年在楼上楼的生活有母亲说的那么苦,反倒还怀念着那时候的许多人与事。只是她们一家搬走的时候,楼上楼人事全非,已不复往昔。细辉与他的母亲搬走了不说,拉祖自打到都城上大学后,便像鸟儿羽翼丰足,飞出去了再没回头。银霞家中也有妹妹飞了出去,她自己在无线的士台上班,早出晚归,每天没多少时间待在家里。七楼家中的暗黑一成不变,而她听着楼上楼人来人往依旧,新搬进来的人们也还在各个角落小声搬弄各家的是非,却觉得都与自己无关了,继而感受到这幢大楼经过许多的日子和遭逢,逐渐熬炼出来的孤寂与清冷。

所有的路

当日天色祥和,天空湛蓝得像蕴含着一个美好的隐喻。马票嫂打开前门,阳光如一群撒欢的白鸟朝她飞扑过来。她抱紧怀中的男孩,匆匆穿过院子。那些今早才被她清洗过的衣物,男左女右,分别挂在院子两侧的晾衣绳上,在阳光下如许多沉默的人影目送她离去。马票嫂拉开门栓,一把推开沉重的铁花大门,便开始往前奔跑。两个大姑子一尖一粗的吆喝声在背后响起,她头也不回,在那亮着白光的路上越跑越快,拐了个弯,盯紧橡胶厂的烟囱,往家的方向跑去。

这段简直是华彩,像阳光下的慢镜头。

密山新村

南乳包

百日宴

新造的人

说到这儿,大概就能博得细辉一粲,值得他吃吃地笑,银霞便也笑起来,像是为他那微弱的笑浇点油加把火。细辉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晓得,银霞也以为不可能对他说得清楚,他笑或不笑,楼梯间的气味是不一样的。就像一只伫足在指尖上的飞蛾,它安静地一动不动,或是它微微地振颤翅膀,周遭的空气是不同的。所以,此刻银霞就像以前坐在楼梯间一样,默默感受着细辉的存在;心里想,你不想说话就别说吧。

我在这儿陪陪你。

十二岁以前

良人

那个人

春分

夏至

公仔纸

远水与近火

蕙兰用了“爱”这个字眼,这叫人多么难忘。那是莲珠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爱”​。这是多么拗口而不真实的一个字眼啊。她一直只有在戏剧和电影里才见过有人用上它,说得脸不红气不喘。那些秦汉和林青霞般的俊男美女情深款款说的“爱”​,与那一刻因怀胎而过度进补,以致浑身臃肿,一张脸胀得有如发酵面团的蕙兰所说的,竟是同一回事,听起来一样的动人,竟没有让她觉得滑稽或起一身鸡皮疙瘩。莲珠吞下一口唾沫,将蕙兰这一句话,连着“爱”这个难以消化的字眼咽了下去,竟觉得微酸。她冷冷的说,那你是遇上命中的克星了。

立秋

女孩如此

忏悔者

红白事

奔丧

点字机

正是那一天,细辉回到无人的家中,天色晦暗不明,楼中静寂。他坐在房中看一对壁虎赤条条地于墙上一大片菱形的光斑中追逐,光像是穿入它们的身体,将里头细节一一透露。细辉一时穷极无聊,在房中褪下裤子手淫。自渎时脑子里想到的竟是银霞──不是像色情杂志里的模特儿那样袒胸露乳或只穿着蛇皮 (或豹纹)比基尼,眼睛半阖朱脣微启的银霞,而是穿着宽袍长裙,彷彿将一条河流当作轻纱披在身上的银霞;是鬓边别了一朵鸡蛋花,两耳各自用发尾打了个小勾,笑时脸色柔和如同水彩,彷彿阳光能够穿透的银霞。如此的银霞以后屡屡在这种时光中出现,影像似远还近,比杂志上的裸女与艳星图片更让细辉亢奋。有许多个午后他在房中闭上眼睛,于浅浅的黑暗中等待这影像浮现。总是光先溢出来的,银霞从中诞生,穿着一袭水蓝色的马来长袍,叶影在她的衣襟上晃荡,像有一双颤抖的手在抚摸她微微耸起的胸脯。

所以这一笺未完的回信,其实不在银霞手里。她只能凭记忆念想之,一次又一次地试着将它拼凑还原。偏偏打这信的时候,她心里激动,心神恍惚,来不及将字字句句输入脑中。她记得的是眼前的黑暗中似有什么在跃动,自己忍不住转动眼球,想要捕捉它,几乎以为那就是光了。伊斯迈的一只手从椅背移到她的肩上,重量犹如一只鸽子,又在她的肩上迅速长大,变成了鹰那样的巨鸟。那鸟攫紧她的肩膀,彷彿在将一种轻微的抽搐传达予她。

有一点银霞却记得无比清晰──那信就在“然而”​(however)一词后戛然而止。那本来是一个表示转折关係的连词,像是一个转角。在它以后,本该有一个拐弯将人引至另一个去向,甚至到达另一个境地,看见另一个角度的事实。那样的一个词,原该是一扇虚掩的门,一个通往别处的入口(或是一个离开此境的出口)​;门后要么是天堂,要么隐藏着炼狱,反正是这世界迥然不同的另一面。无奈院长恰巧来到,探出灯泡般的一颗头颅;说话时声音如光,照见伊斯迈,让他在这道门前止步,看见那门上的警示。止步!不可逾越!

顾老师

二手货

这国土上的雨真多。顾老师说,他这辈子四分之一的时间都在下雨。银霞想,说话怎么这般夸张呢?真不符合顾老师的作风。

赤道上的雨多是在午后才来的。前半日太阳有多暴烈,后半日的雨便有多凶猛,像是用半日蓄势待发,一举向日头报复,以牙还牙。顾老师说,因为雨下得频繁,人生中不少重要的事好像都是在雨中发生的。那些记忆如今被掀开来感觉依然湿淋淋,即便干了,也像泡了水的书本一样,纸张全荡起波纹,难以平复

失踪

往事这口井,再怎么深,底下再怎么干涸,真细心推敲,也总有许多事可挖掘。银霞与顾老师像打开了一个从未被打开过的话匣子,谈了许久,竟忘了门外的猫。

恶年

醒来的时候,半天已经过去了。银霞睁开眼睛,黑暗马上凝固起来,变成了结结实实的硬物,堵在她眼里。她躺在床上回想自己刚经历过那幻境一般的黑暗,觉得自己飘荡在空中,也许就像个太空人似的,在不可思议的角度听到医生与护士细碎的谈话,却又同时感觉到冷冰冰的金属器材从私处探入阴道,在她的小腹中捣鼓。那像是一根细长的小汤匙伸到她的子宫里,轻轻搅拌,彷彿要在那脏器里调配一杯饮料。这过程十分奇妙,银霞觉得自己变成了局外人,床上躺着的身体与她无关,那人的命运与她无关,就像她是来参观的,透过某种链接的手段,让她参与了一次小手术,体验到了另一具身体里轻微的流失与痛楚,甚至也感觉到温热的血被小汤匙引导,自下体溢出,像尿床那样濡湿了她的臀部。手术完毕后,三角铁的撞击声音再次响起,她才像被催眠一样昏睡了过去,掉进另一个充满引力的空间。那里有个很浅的梦境,她涉于其中,仍然意识到手术房里越来越冷,盖在身体上的被子十分单薄;对面墙上的一台冷气机开得不遗余力,呼呼作响,彷彿这是停尸间,床上躺着的是一具刚解剖过了的尸体。

后来的事,银霞分毫记不起来。有一段时间她只觉得黑暗是滚烫的铅,从她的头颅灌入。长这么大,她没有经历过这样充实的黑暗,如同磙烫的岩浆涌入她的嘴巴耳朵胸腔肺叶胃囊……身体成了躯壳,所有的空处都被液态的黑暗填满,迅即凝固,让她成为一具被黑暗填充的木乃伊,与黑暗成为一体,实实在在。那人一直在她背后,没有将她扳过来,好像她的脸是不重要的,她的表情不重要,她的昏死与否也丝毫不影响他的意志。银霞的身体因他的冲刺而动摇,在点字机上敲击出一些符号。除了疼痛以外,除了肺中无气,除了意识与身体逐渐分离,她连黑暗也感觉不到了。直至那人完事,抽离她,背上的压力骤然消失,银霞的肺像瘪掉的气球忽然充气,她活过来,身体感官逐一苏醒,便又继续咳嗽,几乎呕吐。等她的意识回到身体,眼前的黑暗慢慢软化,她才觉察自己伏在点字机上,浑身乏力,如同一块潮湿的,发出腥气的破布。

马票嫂

一路上

归来(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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