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 雨,黄锦树,四川人民出版社,读完:2025-11,评分:9/10
📙《仿佛穿过林子便是海》黄锦树
短评
一次接近完美的炫技:第二人称叙事、同一内容下的变奏与重构,像在观看现代画展,感触直接深入体肤。不太确定这种叙事手法原创性如何,至少在亚文化的末梢,感受到匠心磨出的粗粝。
笔记
推荐序:迅速之诗(朱天文)
变形,它扎根在不同世界的模糊界线上。神明、人类与大自然之间相互渗透并非阶级性的,而是一径地夹缠不清,力量在之间冲撞或抵消。主导奥维德笔写热情的并非系统性的结构,而是累积,用频换观点和改变节奏来增进,一景叠一景,一事接一事,经常类似,到底又不同。滔滔不绝要将一切变得无所不在,且近在手边。它是一部迅速之诗(语出卡尔维诺,《奥维德与宇宙亲近性》)。
季风雨,以前就一直下,下在乡愁的深深郁郁里人亦化为鱼。这回合,照锦树自己说,是借用绘画的作法把雨标识为作品一号、作品二号、作品三号……至作品八号,在小画幅的有限空间和有限元素内,做变奏、分岔、断裂、延续。推前更早,“写作发动机故障了”的几年,他像修检零件的试试这试试那,“设想一家四口,如果其中一个成员死去,剩下来的人会怎样继续活下去?如果每个成员都死一次,也即是每回只少一人,得四篇。如果每次少两人……”
仿佛穿过林子便是海
车窗经过她面前时,你看到她流下泪水。她的目光一直紧跟着他,高举着手,终至掩面。他也侧身,朝窗外挥手,一直到看不见为止。那楚楚可怜的目光也曾掠过你那面窗。虽无意停留,但却已在你心里深深留下刻痕——不应该是那样的,不该让那样美丽的一个女孩伤心。你仿佛也共同经历了,也仿佛对她有一份责任。绝美的伤心。伤心之美。
也许
最好的时光已经过完了
剩下的只是午后的光影
干涸殆尽的水渍
风过后树叶的颤动
失去的时光无法赎回,曾经青春年少,但四十年过去后,生命中多半再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所有重要的事都过去了。
四十年,一个人可以从零岁成长到不惑。
老虎,老虎——《雨》作品一号
大雨里。大虎摆动着尾巴,对着山猪一家发出吼声;它往左走了几步,再往右几步,好像在试探。公猪和母猪则低着头,护着仔猪,绷得好似随时会炸开来。
也许为了躲雨,小虎突然像两团火那样朝房子这里跑来。
小虎看来和家里的猫一般大小。
“我要养!”辛开心地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门跑了出去,欢快地朝着两只小虎迎了上去。
树顶——《雨》作品二号
整个世界都陷落在雨声里了。
但邻房重浊的呼息声撑开了雨声,像一群熊在抢食蜂蜜。母亲依依的哭泣呻吟或叹息,竟也穿过了雨的轰然。
母亲的床激烈地摇晃,床柱撞击着板墙。辛觉得屋子快垮了,连屋顶都在摇晃,整栋房子像扁舟,在波涛汹涌的海上。然后一股更浓更呛的熊的气味突然涌现,充塞整个屋子。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从辛的脚底冰冰凉凉地沿着背脊爬了上来。辛转头,突然发现黑暗中一双抖个不停的小手紧紧揽着他的膀臂,妹妹在漆黑里睁大了她乌黑的双眼。
拿督公——《雨》作品四号
常常是这样的:一群人被带往树林里,有的还是妇女、幼童、青少年。大群士兵步枪指着,他们被令挖了个大坑,潮湿的红土被剥开,涌出一股躁闷的水气。他们被令紧挨着下跪,再被逐一以刺刀刺穿身体。
利刃穿过身躯血喷涌一刀两刀三刀热血濡湿上衣落叶黄土血从嘴角涌出逐一倒下被踹落土坑头垂下身体交叠着身体。良久,军人散去后,正午的阳光照在土沟上,树影渐次退缩到树头。尸堆里有异动,苍蝇纷飞,一只小手从尸体腋下伸了出来。更大的骚动,而后是黑色的头,一脸的血污。小小的身体从大尸旁钻出来。妈。爸。阿妹阿弟。他呼喊。他们一动也不动,歪躺着。他挣扎着钻出半个身体。衣上都是血。疼。他发现身上破了几个洞,以致几乎站不起来。然后听到微弱的呻吟。
一如那些被乱葬的死者们,在热带的大地里,尸骨很快就腐烂殆尽,如果是全家被杀,就更好像不曾存在过那样。不过是园里多了几个土丘。久了,也就崩塌了。但那些梦并没有消失,即使是在做梦的人死后。它们变成了杂草的种子,随风飘散,当然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是梦,也就跟一般的杂草种子没两样了。雨后,大地处处重新长起了杂草。
二◯一四年八月十六日纪念日本战败
W
你一直梦到她初到的那晚,像一朵初绽的夜合花持续朝着你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那是你此生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而其他的时光,都像流水般从躺在床上的你身上缓缓流过。
雄雉与狗
犹记得她说到捕获那只美丽的山公鸡时,得意大笑时露出嘴巴内侧那颗闪亮的金牙。那是她盛年的后期了。但盛年毕竟是盛年,就像刚过了午时,天黑不会马上到来。
沙——《雨》作品六号
刚刚没什么挣扎,几乎可以说是顺从的,所以衣裤都没扯破。而且反应很热烈,仗着雨势,叫得很大声,最后还紧紧抱着他。看伊的反应,说不定正值女人每个月最容易怀孕的那几天,真是块好土。阿土发觉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强烈抽搐,眼前一黑,以为真的要死在伊的肚皮上了。昏昏梦梦间,似乎可以看见自己发光的种子,像千军万马那样朝伊身体里头最深处那颗太阳奔去。自己洒下的种子会很快发芽的吧。很久没那么痛快了,一结束,他就喘着喘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其后梦到在树林里提着弓箭飞快地追着一大群有着黄金尾巴的野公鸡,一口气射下七八只,妻子在树下微笑,儿女拍手叫好。野鸡汤是最好喝了。还梦到三只萤火虫在户外的昙花下,但昙花早已不开。把他们三个都生回来吧,连同可怜的妻。他觉得如今自己还坐在梦的尾巴上,风吹来,四脚内裤内的卵孵微凉。
南方以南——《雨》大陆版跋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中华民国之肇建,让华人——华文(语)——中华文化前所未有地结为一体,且以后二者来界定前者,那也是华文文学成立的契机之一。华语(文),中华文化(“选择的传统”),华人,华文文学,都是“现代发明”。为解决印尼华人的国籍问题,降低新兴民族国家的疑虑,一九五五年万隆会议上,中华人民共和国宣布不再承认双重国籍,鼓励华人入籍印尼(印尼、马来西亚均采出生地主义),或回中国。民国以来,以血缘来界定孩子国籍身份的做法受到了挑战,承认双重国籍对那些民族国家更是一大困扰。中国表态后,不得不取得当地国籍的华人,就必须面对民族国家这全新的处境。
在那季风吹拂的南洋,比海南岛上“天涯海角”更其远的南方,数百年来,没有文学作品,日子也一样过。可见对那些先辈而言,文学并不影响生存,也没那么重要。换言之,在我们的南方,没有文学并不奇怪;有,才奇怪。
我们的文学其实是“没有”的孩子。
那样荒凉的背景,怎不让我们的写作成了历史的孤儿?
___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