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哥王朝兴亡史》

短评
东南半岛最鼎盛的王朝之一,创造了持续600多年的文明,也曾一度衰落并被遗忘。印度教以及本地文化传统中,因使用棕榈叶制成的“贝叶”记录,大量细节消弭于历史。考证主要基于吴哥遗留下来的寺庙建筑、浮雕、梵文和古高棉文的碑铭,同时参考来自中国的历史记录,大致拼合出王朝活动的历史轮廓。
因为许多故事已经散佚,弄清完整的王朝谱系意义已不大。主要记住的是:
- 当地将印度宗教逐步本土化的努力。
- 神即是王的国王神格化理论以及持续的建寺传统。
- 宏大的寺院工程奇迹和无数未留下名字的生命贡献。
- 都城不断迁移以及后期与占婆、暹罗之间的长期战争。
- 近现代日本在吴哥考古、修复和研究中的参与程度。
- 三岛由纪夫最后的戏剧《癞王台》,也与吴哥有关。
本书的结尾很感人,在没有确定之物的时代,用历史的“实在物”抓住人生的浪漫,获得对人的本质的思考和意义感。研究如此,读书也是如此。
笔记
第一章 吴哥遗迹是什么:臣服于强大的建寺力量
新继位的国王就是神王。为了证明国王与神明的联系,吴哥王朝以柬埔寨版的宇宙观为基础,造就出神明在场的大都城、镇护国家的大寺院和模拟神明世界、色彩绚烂的大王宫这种“三建筑组合”,让附近的有实力者和小王们都深感有赴该地见证的必要。宗务高官们围绕着神王信仰与笃信神佛展开说辞,向世人说明吴哥的三建筑组合是为了实现来世的救济。
当时的活动是用印度传来的棕榈叶制成的“贝叶”书写记录下来的。这种“贝叶”是植物树叶,故不能长久保存,会由于风化干燥变成粉末而消失。
这种艺术表现形式以轮回思想(samsāra,即流动之意,象征众生在三界六道中往复生死)作为其根源。从吴哥遗迹的图案中,可以看到从植物到动物,以及与之相反的从动物到植物的变化。而在旋涡模样的图案中心,则能看到小鸟飞入或者变幻为蛇神娜迦的场景,这表达出雕刻工匠和画师们在持有笃信神佛的心境之前,没有忘却向神明询问人到底为何物。人们为了来世,只顾鼓励虔心成就血汗结晶的一部分,即如此宏大伟岸的大寺院。
而从雕刻女神的图像史来看,会发现它以相对立的思想性背景为基础,经历了两次顶峰。最初的顶峰是前吴哥时代(6—8世纪)拥有强烈自然主义倾向的雕刻(达山寺系雕像);而后到建造巴戎寺的21代国王阇耶跋摩七世治下,迎来了第二次顶峰。这一时期描绘人物追求逼真,故雕像也脱去了衣装,伴随着微笑,反映出内在的精神生活,成为绝品。
柬埔寨虽然接受了印度传来的神话、文艺、字符和梵语,但其中也体现出柬埔寨自身的选择取舍。这些印度传来的知识被重新涂抹上柬埔寨式的轮廓,加上本土独特的概念,其中大部分成为新造之物。就文字而言,柬埔寨文字虽然借用印度传来的字符、字母,但词汇却几乎都用固有的高棉语来表达。从其结果来看,所有印度化之前的柬埔寨本土文化是其由来之基,后续文化都在这个基础上展开立论。“神即是王”的崇拜和埋葬方法也能在柬埔寨原有文化中找到它们的祖型。
第二章 收整群雄割据局面的年轻国王:前吴哥时代末期至阇耶跋摩三世
笔者曾阅读1958年出版的《柬埔寨的血红蛋白E》一书,并为此感到惊奇。其内容围绕柬埔寨人很早在体内形成了具有疟疾抗体的血红蛋白展开,而这一点已经是经过分子生物学领域研究证明的事实。
关于柬埔寨历史的划分,简单理解的话可分为三个时期,它们分别是:802年之前的“前吴哥时代”;802—1431年的“吴哥时代”;1431—1960年吴哥王朝瓦解后的“后吴哥时代”——而这是法国研究者给出的时代划分。
也有一种假说指出,阇耶跋摩二世所在的王族被自海上进攻吴哥的夏连特拉王朝势力击退至爪哇,由于当时处于混沌的水陆真腊分裂时代,为了安全考虑,他的家族选择赴爪哇避难。顺着该假说进一步推断的话,过去爪哇岛中部的强国夏连特拉王朝曾征讨高棉王国的南部地区,而且的确曾袭击了高棉,还有确切史料证明:8世纪中叶一直占据爪哇岛中部、营造出婆罗浮屠的大乘佛教王国夏连特拉王朝曾占领这里。相传夏连特拉王朝攻打吴哥时,阇耶跋摩二世的家族被挟持到爪哇,而直到阇耶跋摩二世这一代,他们才得以率众重新回到吴哥。
古高棉语中的“Kamarten Jagat Ta Raja”(简称KJTR),梵语中的“Davaraja”,都是“神即是王”的意思。国王与湿婆神合体,就是确立王的神格化的具体例证。而其内核则是吸收了土著的精灵信仰,将它与“守护精灵的王中王”合并,以此来说明国王的神格化理论。
国王从南方的因陀罗补罗地区征讨至西北部的阿玛莲托补罗,于各地展开军事行动,虽然最终达成统一,但国王足迹所到之处都遭到各地方势力的抵抗,这成为统一并非轻而易举的佐证。阇耶跋摩二世自770年开始,在约60年的时间里为了实现国内统一而夜以继日地致力于征讨各地。如此大的军事业绩和伟大功勋一直传至后世,阇耶跋摩二世被后人作为可敬可畏的国王称颂,他成为柬埔寨王权权威的源泉,被公认为是伟大的王朝创建者。
第三章 营造吴哥王朝的炯眼之王
这些守护神都被冠以湿婆神的名号,祠堂中之所以安置着湿婆神与国王合为一体的因陀罗湿婆拉神,是为了体现神秘性和本土性。
从真正的意义上看,巴空寺是模仿须弥山而建的最早的镇护国家型寺院,也是吴哥地区史上第三古老的寺院。最早的是位于西巴莱南堤部分被掩埋的阿库·犹姆寺,而后是圣剑寺高山上的龙镇寺。巴空寺是能打动人心的大型山岳型寺院,它也成为而后500年建造真正意义上山岳型寺院的出发点。由此可见,因陀罗跋摩一世是十分了得的既博闻强识,又拥有审美眼光的国主。
第四章 最早的大都城耶输陀罗补罗
美术史家乔治·格罗利尔(贝尔纳·菲利普·格罗利尔的父亲,父子两代都是吴哥研究者)提出了修建寺院所必要的人力资源方案。他以接近泰国国境的班蒂奇玛寺(13世纪)的建立为例,来试算建造其所耗费的时间和参与建寺的人数。他根据这一实验数据,推算出以下比例:1人1天运输30米距离的土砂量大约为2立方米。按照这个数字推算,粗略估算东巴莱仅堆积土砂就需要600万天。如果有6000名建造者,而且在建造过程中还有其他人加入的话,理想的完成数字为1000日后,也就是大约3年之后。而这还是在建寺者全员365天无休完全投入工作,并不包括恶劣天气影响下试算出来的结果。
第五章 推进吴哥再迁都的国王
谈到贡开遗迹的建筑特征,可用“喜好巨大”来概括。贡开都城本身给人的印象就是柬埔寨风格的巨大湿婆型寺院。此地具有超出规格之外的林伽、湿婆神的神妃建筑雕塑,它们占据了都城大部分的面积,并以大胆的方式被描绘刻画出来。贡开美术构筑了其独创的“美学世界”,创造出具有代表性的雕像作品,向人们展示此时既是政权混乱的时代,同时又是“巨大变革的时代”。宗教传统主义和建造巨大建筑的志向伴随着时代变革下纤细敏锐的造型感而发展,其中独特的原创性体现在雕刻容貌的逼真性、充满灵气的巧妙性以及神像的矜持单纯化等元素之中。
第六章 最初的建寺王:宣誓忠诚的监察官们
西湄本寺的中央是边长为10米的砂岩搭建起来的基坛,该基坛深2.7米,也设有水井。该水井的底部发现了被砂土掩埋的精美的青铜制毗湿奴卧像。毋庸置疑的是,这座青铜像全长超过了40米,现在它已经被展示在金边国立博物馆中。值得注意的是,它标示着在此之前柬埔寨已经拥有了塑造如此巨大的青铜像的本土技法。吴哥王朝于1431年崩溃,当时许多青铜制神像和狮子像都作为战利品被搬运到大城王国。这座毗湿奴像由于埋在泥土之中未被发现,所以留存于吴哥。尽管大城王国前期以武力见长,但也没有这种青铜雕像的制作技法。
第七章 苏利耶跋摩二世的巨大野心
自苏利耶跋摩二世始,作为国王权威象征的吴哥窟得以营造。吴哥王朝历史上最大的石造大寺院就是吴哥窟。
20世纪60年代,人们曾对吴哥窟的石壁展开修复工程,在高墙拐角处使用60厘米至80厘米长的“铁榫”来连接两块石材,其强度非同小可。从外部来看仅仅只是用石材堆建起来的巨大墙壁,在建筑学角度上却隐藏着如此秘密。因此,像这样高度的石壁,在铁榫的支撑之下,跨越了约900年的时间依然屹立不倒。然而村民们知道该秘密后,却为了获得铁材而破坏了石壁。
西面偏北处则刻绘展开了印度的另一大叙事诗《罗摩衍那》。尤其是楞伽岛的大型战斗场面,具有很强的现场感,让人在观赏的过程中不自觉地就被它带入到情节中。楞伽岛战斗的情景在西北方两个角落塔的壁面上刻绘得更为详细生动,这里的刻绘集中在几个主要的主题上。而仔细观赏这些浮雕绘图,会发现其中刻画了《罗摩衍那》原著中没有记载、出处并不明确的当地风景,柬埔寨本土风格的表现形式数次掺杂其中。由高棉人所添加的小插曲,使得画面变得丰富热闹起来的同时,也让人感受到高棉人自豪于自身民族性的一面。
“搅拌乳海”的场面是由反复重叠的多个画面构成的,描绘的图像显得有些单调。但这反复重叠、栩栩如生的场面是用于表现生死往复的轮回转生。这样的“搅拌乳海”浮雕,在斑黛喀蒂寺、巴戎寺等其他吴哥遗迹中也多被刻绘。这样的场面是高棉雕刻工匠们所钟爱的题材,图画中见不到印度的原本,而刻绘的是柬埔寨版本中的动物图像。正因为如此,可以认为:“搅拌乳海”是体现出原生柬埔寨文化的本土绘图。
格罗利尔所撰《吴哥水利都市论》论文长达50页,文字连同地图于1979年发表在《法兰西远东学院纪要》上。该文是十分厚重的研究论文,也是解释吴哥王朝发展十分有力的心血之作。格罗利尔基于常年在现场积累的调查数据立论,成就了这篇研究吴哥王朝时必受瞩目的论文。
第八章 伟大的建寺之王阇耶跋摩七世
斗象台的北侧是“癞王台”。这座台地之所以如此得名,传说来自阇耶跋摩七世,现在的村民还在信仰癞王,向建置在该台地上一座单膝而坐的半身癞王雕像进献香烛、鲜花和供品。
三岛由纪夫是日本代表性的小说家和剧作家,《癞王台》是三岛最后的戏剧作品。三岛是在亲自造访了吴哥通王宫旧址的基础上,以历史上实存的阇耶跋摩七世为主人公,融合史实与基础,将吴哥王朝的宏大故事创作刻画成这部戏剧。
“癞王”的坐像取材于宗教美术史上具有异彩的神像“阎魔大王夜叉天”(出于欲界六天的第三界的夜摩天进入佛教之后成为了阎魔大王)。该坐像高1.53米,由砂岩制成,制作于12世纪至13世纪。它是一座整体雕塑,面部胡须呈现出印度风格,上半身赤裸,没有法具,从正面看它是拥有男儿身躯的男性,从背面看则呈现出女性像。它具有纤细的腰部和圆润的臀部,是一座挑动官能的坐像。
第十一章 世纪大发现:280座佛像的发掘重写历史
2001年3月至6月,上智大学吴哥遗迹国际调查团在斑黛喀蒂寺遗迹(建于12世纪末)与柬埔寨国立艺术大学的考古系、艺术系的25名学生一道,在考古学的现场实习过程中,偶然发现并发掘出274座被埋在寺内的佛像。担任此次考古学研修班的负责人是上野邦一(奈良女子大学教授)和丸井雅子,发现佛像的地点就在斑黛喀蒂寺东塔内入口附近的小祠堂(D11)前。
上智大学曾经向永旺财团提出申请建设公开展示吴哥280尊佛像的博物馆,而2007年柬埔寨终于建成了“西哈努克吴哥博物馆”。
终章
我们所生活的现代已成为一个毫无确定之物的时代。人们每天起床如果没有通过媒体听闻各种凶恶的犯罪事件和事故,会有莫名的闭塞感。对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我们而言,世界遗产就是确确实实的存在物,是历经岁月洗礼而留下来的“实在物”。生活在不安时代的我们,在世界遗产面前会感到心灵缓和,得到治愈。对而今的人类而言,这具有十分积极的意义,我们能够从中感到稍许安心,这种心理性的背景也是而今引起世界遗产热潮的原因。
“实在物”超越时间与空间,它的存在感是现代社会无法获得的一种浪漫。而为什么在当时会将神佛造像安置在人们面前呢?因为这让人们感到肉眼不可见的巨大力量存在于身旁,当时的人们怀着虔诚笃信的心建造了神、佛的姿态,也是想将它们留给后人。
在遗迹前驰骋所思,会不自觉地联想到我们到底从何而来、我们又会到何处去。遗迹存在各种谜团,依然有许多等待探究明晰。用科学方法解读其传达出讯息的工作也十分必要。科学性地解读、阐释遗迹,查考遗迹相关的往昔人物,就是对遗迹进行研究。
在柬埔寨,人们走到哪里都能充满喜悦感。在这贫瘠的地方,这样的心态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呢?除了人们的内心得到满足之外,并无其他原因了。换而言之,这里健全地发挥了人类本质性的思考方式,即与大自然相适应,与之和谐相处,在其中得到各种生活中所赋予的满足感。人们把这视为理所当然,把心灵寄托在上座部佛教,从中享受精神上的安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