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废墟》

- 故事的废墟,邓观杰,北京联合出版公司,读完:2026-01,评分:8/10
短评
充满惊喜的八个短篇,好读又深刻的文字真的不多,作者居然还这么年轻!最喜欢《故事的废墟》《林语堂的打字机》《弟弟的游戏》三篇,充满了对小说意义的沉思。
《故事》如黄锦树的评价,写作是在经验中汲取诗意,同时还有人如何面对偶然交集带来的心灵重负,写的真漂亮。《林语堂》提出直取意念的沟通,是人和人共享经验的畅想工具,而《弟弟》直接装载了《林语堂》的工具,继续挖掘隐喻的边界,去往哪里还未可知。
另外几篇主要是离乡后重述故乡的经验,凸显大马华人边缘的文化处境。要在异乡学习自己的历史,“重新学习我的母语,变成你们的样子”,再把它们塑造成“我方的战场、我方的问题、我方的语言”,看起来是作者初涉小说领域时的探索。
笔记
怪物、写作机器与废墟——黄锦树
多数篇章都以第一人称视角展开叙事(只有《乐园》除外),多篇有双乡的结构(除了《故事总要开始》),不难看出经验的对照给予的启发。小说的家庭剧场,父亲要么缺席,或处于不重要的边缘位置,这也是颇耐人寻味的。从这些作品里(除了其中的两篇),我们可以看到三个主要的装置——怪物、文字机器、废墟——有时是同时起作用,有时是单独起作用。用作书名的“废墟的故事”即同时包含三者,故容后讨论。
《废墟的故事》以校园废墟为舞台,把故事的窃取、挪用(从经验的废墟)、诸多废弃物组成的巨大垃圾怪物、文字机器(计算机)、电玩游戏(降落的砖块)和打字(练习)、网络色情和现实的恶,全都堆栈在一块,互为隐喻。作者对写作的看法可能具现于此了。它或许也反省了,二十世纪八〇年代末计算机普及后,手稿时代远去,之后的写作者不可能不学中文计算机打字(某种形式的林语堂的遗产),“文字机器”在写作中扮演了越来越重要的角色。个性化的笔迹消失了,直接转化为普遍、无个性的印刷体,可以直接移转进网络空间。手与字之间的直接性消失了。某种感性的废墟或许早就先验地形成了。
然而,从经验的废墟汲取诗意是可能的,否则就不存在写作。写作可以是游戏,当然也可以是一个重建意义的过程。
故事总要开始
巴黎
Godzilla与小镇的婚丧嫁娶
林语堂的打字机
听到这里,我问先生:完美的打字机到底是什么?听到这样的问题先生变得兴奋,他说:完美的打字机必须抛弃文字,直取人类的意念。
先生的语调逐渐高亢,他说:究其根本,打字机打出文字,终究是为了以文字传达人的意念。然而正如物理法则所揭示,每次转换都必然经历耗损,越是复杂的概念就需要越长的文字,越长的文字又带来越严重的耗损。这些穿越文字的意念因此必然残缺疲弱,人与人之间的沟通也因此永远不可及。
那什么是意念的核心?我问先生。先生沉吟良久,然后他说:此前你的所有问题我都尽所能回答,但从这里开始我没有十足把握。林语堂和工程师至死仍无法确切掌握意念之核心,然而我们认为,答案或许是痛苦,人的意识以痛苦为核心。
那不是指刀割火烫,裂胆剜心的肉体之痛,而是白日间灼热的记忆,夜夜侵扰不断的梦魇,深植于意念最深处的创伤零地点。我们相信那即是意念的胚胎,它蕴藏人一生所有的选择与结果,预定了每个行动和言说可能的演化方向,因此就像挥之不去的诅咒,他让我们犯下明知后悔的决定,又为了弥补错误而形成更大的伤害,如此交叉繁衍出万万种人性面貌。
故事的废墟
我皱眉,问他:“你又开始偷人家的故事了?”
“我哪里偷了?每一个字都是我自己写的!”
“可是故事是别人的啊,你没有问过别人就把东西拿来当成自己的,那就是偷。”
“读书人的事能算偷吗?你说说看我偷了什么,那些故事里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你偷的是别人的生活经验,你不能把别人的经验占为己有。”
“经验要如何被偷?如果经验不能被偷,那我什么也没做错。如果经验可以被偷,那正正表示经验并不专属于个人,所有的经验都是公共的经验,什么东西都没有不见,我什么也没做错。所以真正的问题毋宁是,经验要如何被偷?或者说,我们还剩下什么经验? ”
阿蔡我说过,我的记忆有明确的分段,过去的事马上像水一样飘然流逝。但我没有说的是,阿蔡,我偶尔,非常偶尔地在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忽然想起这件事,然后内心会忽然兴起惶惶的不安。
我从来不对人,包括你,阿蔡,说起这件事,原因是,我一直无法理解那些事与事、物与物的关系。一方面来说,我和它们当然一点关系都没有,这里面没有因果,就只是巧合。就像星座的运行之于我们的命运,我们只是刚好在相似的空间、时间、人物和幻想的情节中偶然相遇然后旋即分离。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凭什么要为此而被迫感受到些什么呢?
所以阿蔡我决定拒绝这样的感受,我拒绝为其负上责任,拒绝被塞进同一个故事里,拒绝被松散的意象黏合,拒绝与事物成为一体。现在我要别过头去,逃离这里一如我当时逃离那个烟雾笼罩的小镇,遗忘阿安一如我遗忘你,将记忆切成明确的分段,让过去的事情如水流逝,并且努力记得英文单词和十二种时态变化。
乐园
洞里的阿妈
我对这份工作心满意足。自助餐店打工的福利不少,一来有免费的员工餐,二来还可以练习对话。店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卡车司机和旁边小学的老师,还有读五专的新住民二代。他们的声音在店里互相碰撞,我夹菜擦桌子时默记那些语调声势,折拗自己舌头的记忆。
重新学习我的母语,变成你们的样子。
弟弟的游戏
或许我真的欠了我弟弟些什么。
先生,我受过高等教育,当然知道母亲的话没有任何道理,但有时在一些没有办法翻过去的关卡,当我想起我弟弟,我无法克制地想,是我,是我无意识地在母亲的子宫里抢夺了应属我弟弟的养分,或许那条多余的、即将引发诸多灾难的染色体,原先应该落在我的身上。
分得染色体的弟弟,他和母亲预先透支了我的灾难。而我因着概率的缘故,我怀抱着毫无理由的幸运一路走到今日,沿途横征暴敛,不断形成新的伤害与杀戮。先生,我知道往者已矣,过去所有的暴力如今我已经无法追回。现在母亲已经不在,弟弟无法说出心中所想,我永远不可能获得原谅。
先生,如果可以,我愿意把这些全部给你,换取我弟弟留在你身上的,他内心的意念。
先生说过,所有的问题都是语言的问题。
按照先生所承诺的条件,我将最私密不堪的记忆与经验交给他,他就会借我母亲的语言,以此为我个人的困境指引出路。如今写到这里,我已经将自身全盘向打字机敞开,然而还是没有答案,先生也没有对我展示弟弟的意念。
我忽然意识到,我凭什么认为先生能提供所有问题的答案?我们都知道先生是言语修辞的专家,弟弟既然无法言语,我的记忆也不可靠,我所写出并读到的一切,都可能是出于先生和打字机所杜撰的故事。故事就是故事,文字就是文字,相信两者与救赎的相连,和母亲的迷信相差无几。
先生凭什么认为,现实的亏欠可以从这里轻巧化解?
我又凭什么信任先生?
这些文字都在虚空中打出,如果你能读到我写下的文字,那你必然是我的同伙,或许你和先生有相似的契约。作为同伴我善意地提醒你,先生的计划是一定失败的,完美的打字机永远不可能成功。即便能收集到够多的不同的意念,那些以伤害为动力而展开旅途的亡灵,大多只会叨叨絮絮地重述自身的困境,永远无法抵达自己以外的地方。抑或是完全相反,误信先生为我们所杜撰的故事,被打字机所吞噬,迷失在只有他人而没有自己的地方。
然而我也没有比信任先生更好的办法。当我消耗所有的自身经历,打字机吸食我,我经历生产的强烈阵痛,暂时从痛觉里产生快感的幻觉,于此得到暂时的谅解与宽慰。因此我也只能姑且一试。
或许有一天我会开始感到厌烦,到那时候,如果我还没得到我应得的回报,我会把机器拆毁,作为同等的报复。
这是我和先生之间的决斗。
你是我的证人,以及同伙,请务必在我的身上学到教训。
我为自己浅薄的见识,以及武断的结论道歉。
先生提醒我,还有一种可能的状况下你会读到我的文字:在你那里,完美的打字机已经成功,你毫无阻碍地读到了我所留下的所有意念。在那个机率极为渺小的状况下,我们不需要沉溺于自身,也不需要成为他人,我们在彼此之外的领域中相遇。
那是隐喻的领地。在那里所有的界限都模糊难辨,我和弟弟和母亲无法在那里分辨出彼此,子宫中的受精卵尚未分裂,连多余的染色体都未带有诅咒。一切都是好的。
我要如何抵达那样的地方呢?
后记
必须找到属于我方的战场、我方的问题、我方的语言。
设下这样的目标以后,浸润在这里的经脸,同时成为优势和阻碍。必须一句一句检视习以为常的语言,将之捏烂压碎,重新开始牙牙学语。当然,和林口时期相比,我如今已经不再天真地追求彻底的拆毁与新创。我珍惜自己多年来收集的一切事物,我在眼前巨大的废墟中徘徊,竭尽所能地邯郸学步、东施效颦,用这样的方式重新述说我方的故事。
至少,那是我希望能在这部小说里做到的。
一个问题的答案,总是诱导我们走向另一个问题:如果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问题与答案,那谁还需要来自于我的,更多的、陌生的问题?这样的写作,究竟是为了谁?
前辈善意地警告:你不能带着满头问题冲进小说,然后在小说里再次迷失。
一开始我并不能理解这样的意思,直到后来种种问题变得如此巨大。大疫、政变、镇压、日常的微小困顿,现实的世界每每令我的文字感到无力。
至此终于体悟,小说从来不应该背负解决我问题的责任。小说远比我聪明,也远比现实巨大,它原来便是为了跨越这样的界限而存在。借由隐喻和扮演,小说虚构毫不相关之物的关系,虚构你我的连接,如此它将挣脱个人与现实的局限,将“我的问题”变为“我们的问题”,让带着不同问题的我们在那里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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