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人生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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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评

马其顿崛起结束了希腊的古典时期,亚历山大去世后,城邦崩溃,个人在宏大政治前愈感无力。面对城邦的失败,强调美德与责任、情感安宁的斯多葛主义哲学诞生。到了古罗马的斯多葛主义晚期,作品风格转向感性散文,塞涅卡是其代表人物。

本书三篇作品跨越了塞涅卡人生不同起伏阶段:《慰藉赫尔维娅》创作于在科西嘉岛被克劳狄皇帝流放初期,为安慰母亲赫尔维娅,他试图说明流放并非不幸;结束流放后重回罗马,《论人生短暂》写给姐夫粮食署长保利努斯,当时他正处于人生转折点,重新审视时间的价值,警惕世俗忙碌对生命的吞噬;后来担任尼禄皇帝的重臣,再达权力巅峰,他用写给朋友塞雷努斯的《论心灵之安宁》,探讨在充满诱惑、压力和变数的官场与世俗生活中,如何保持内心的平衡。

斯多葛主义在当下不少人认为的“历史的垃圾时间”里卷土重来,尤其喜欢《论人生短暂》,逐字细读后不仅文字之美让人折服外,观点简直是我的嘴替,在历经近2000年后仍能感觉震颤。

笔记

创作时间

这三部作品跨越了塞涅卡人生中不同的起伏阶段:

  1. 《慰藉赫尔维娅》 (Consolatio ad Helviam)

    • 创作时间:约公元 42 - 43 年。
    • 背景:在科西嘉岛被流放初期写的。当时他被克劳狄皇帝流放,为了安慰远在故乡、为他担忧的母亲赫尔维娅,他运用斯多葛主义论证了“流放并非不幸”,展现了他面对人生低谷时的坚韧。
  2. 《论人生短暂》 (De Brevitate Vitae)

    • 创作时间:约公元 49 年。
    • 背景:此时塞涅卡刚结束流放,重回罗马。这篇文章是写给他的姐夫粮食署长保利努斯的。当时他正处于人生的转折点,重新审视时间的价值,警惕世俗忙碌对生命的吞噬。
  3. 《论心灵之安宁》 (De Tranquillitate Animi)

    • 创作时间:约公元 52 - 62 年之间。
    • 背景:这一时期是塞涅卡的权力巅峰期,他正担任尼禄皇帝的重臣。作品写给他的朋友塞雷努斯,探讨在充满了诱惑、压力和变数的官场与世俗生活中,如何保持内心的平静与平衡。

论人生短暂

我深信那位最伟大的诗人所说的治理名言:“人在一生中只有一小部分时间,算是真正活着。”余者皆非生命,不过是时光的徒然流逝罢了。

即便历代最聪慧的人齐聚一堂,只思索这一件事,他们也永远无法充分表达对人心之愚昧的惊异。人们从不容他人攫取自己的土地,哪怕边界稍有争议,也会立刻诉诸武力,刀兵相向;但当他人掠夺他们的生命,他们毫不藉怀,甚至主动迎请那些将要支配自己人生的人。

谁能保证你真的能活那么久?谁能保证你的生命会让你安排的路线前行?你怎能不感到羞愧:竟把谨慎的残年留给自己,把处理俗务的余暇拿来献给智慧?到了生命将尽之际才开始真正生活,如此之迟,岂不荒唐?人啊,竟愚昧至此,忘却自己终将一死,把理性的筹划一再推延至五十、六十之年,打算到了那个少有人活到的年纪才开始生活!

而生活,这项忙碌之人最为轻视的事业,是世间最难学的技艺。其他技艺的教师可谓遍地皆是;甚至孩童都能熟悉其中门道,乃至教授他人。然而,要学会如何生活,须耗费一生的时间;可能更令你惊异的是,要学会如何死亡,也是一生的功课。

人人都在催赶着生命向前,为未来焦躁,对当下厌倦。但一个每时每刻都为自己而活的人,把一天都安排得如同生命最后一日的人,既不渴望明天,也不畏惧它。因为还有什么新的乐趣是新的时光能带给他的?他一切都尝试过了,尽情享受过了。其余的事随命运安排;他的人生已然圆满,任谁也夺不走分毫。对他而言,得到额外的时日,也只是向已经饱足的人再多吃上一口,他并不需要,但也能接受。所以你不该以为一个人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就是活得长久;他并没有活得更长,而只是在世上待的时间长了些。就像一个人刚刚启航便遇上狂风,之后一直被变幻莫测的狂风拨弄,在海上东飘西荡,原地打转,你总不会说他“航程遥远”,只能说他“漂了挺久”。

还有谁比那些自诩深谋远虑之人更愚蠢?他们总是殚精竭虑于“改善生活”,将整个人生花在“人生规划”上面。他们把所有目标都寄托在遥远的未来,但拖延就是对生命最大的浪费:它夺走每一个到来的日子,以空许未来否定现在。

我也不会将那些端坐轿中、被人抬着四处游荡,总是准点出门兜风,如有禁令一般不敢错过时间点的人称作“有闲”;他们需要别人提醒何时沐浴、游泳或进餐——其心灵因纵欲而极度麻痹疲软,竟至连自己是否饥饿都无法判断。据说有个这样的纵欲者——如果“纵欲”这个词还能用来形容彻底丧失人类生活常规的人——他被人从浴池中抬上轿时,竟问道:“我现在是坐着的吗?”你以为,这样一个连自己是否在坐着都不知道的人会知道自己是否活着、是否看得见、是否拥有闲暇吗?很难说那种情况让他更值得我怜悯:确实不知道,还是知道但假装不知。他们确实遗忘了许多事,但也假装遗忘了许多事。他们把某些恶习当作好运的证明,并乐在其中:似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卑微下贱者的特征。看这些你还能指责滑稽剧嘲讽奢靡的许多细节是编出来的吗?其实,他们所编排的,远不如他们忽略的多。

在所有人中,唯有那些将时光奉献与哲学的人才是真正的闲暇者,也唯有他们才真正活过。他们不仅守住了自身的生命界限,更将一切时代据为己有。凡是在他们之前的岁月,皆被纳入他们的生命。

他们不会逼你赴死,但会教你如何面对死亡;他们不会耗尽的岁月,反而将自己的岁月赠予你。他们的谈话从不带来危险,他们的友谊不会害你得性命,侍奉他们也无需你破费。从他们那里,你愿取多少便取多少,若你无法从中汲取满足,过错也不在于他们。成为这类智者的门客,将是多么幸福,有多么美好的晚年在等待着他!

你应当隐退,转而投身于那些更为平静、安全、重要的事务。你以为,监管粮食入仓,确保它们不被船运商的欺诈与疏忽损坏,不因潮湿或高温而腐败,体积和重量都分毫不差,与那些神圣高远的学问相比,竟是同等重要?在后者中,你将学习神的本体与旨意、其生活方式与形貌;你将明白你的灵魂将迎来何种命运;当我们从肉身中解脱时,大自然将我们安放何处;是何种力量支撑着世上最沉重的元素,使其位于中心,并让轻盈的元素上升、火焰上腾,令星辰各循其轨、周而复始——以及诸如此类满含奇迹的奥秘。你确应离开尘嚣俗世,将心念转向此等学问,趁着血气未衰,应奋然追求更崇高的事物。在这种生活中,你将发现真正值得钻研的对象:对美德的热爱与践行,对欲望的遗忘,关于生与死的智慧,以及深沉安宁的生活。

于是,在他们抢掠与被人抢掠、彼此骚扰、互相折磨之际,生命就在缺乏满足、鲜少欢愉、心智停滞中流逝。没人将死亡放在心上,没人能戒除好高骛远的贪求;有些人甚至安排死后的事务——宏伟的墓冢、捐献公共建筑、葬礼上的演出与奢华的陪葬,但事实上,此等人的葬礼,理应由火炬与蜡烛引路,仿佛他们只过了短暂的一生。

慰藉赫尔维娅

我们的所有物中,,唯有那些最无价值的才可能落入他人之手。凡是对人来说最可贵之物,都超出人力所能掌控的范围;既不能被夺走,也无法被赠予。你所见的这世界——自然所造之最伟大、最光辉的作品——以及那凝视、并惊叹于它的人类心灵(也是这世界最灿烂的一部分),才是我们自己永恒的财产,只要我们还活着,它们便与我们同在。

因此,灵魂永远不会受流放之苦;它自由,与神明同源,等同于宇宙与时间之整体,它的思想可涵盖整个天宇,亦可遨游于过去与未来。这可怜的肉身,这灵魂之枷锁与牢笼,颠簸动荡,身不由己,饱受刑罚、掠夺与疾病之害;而灵魂本身则神圣不朽,暴力不能伤其分毫。

亲爱的母亲,既然你没有理由因为我而泪流不止,那么可以推知,促使你悲戚的,是与你自己有关的原因。这不外乎两点:要么你为失去了某种保护而忧伤,要么你一想到我不在身边就难以忍受。

好冷静又清醒。

我要的,是彻底结束你的痛苦,而非暂时延缓它。故而,我要你前往所有逃离命运者的避难所——博雅学问。它们将疗愈你的创伤,驱散你心头的忧郁。即使你此前未曾亲近此道,如今也需要依靠它。

在你的众多子女中,将是我最常浮现在你的脑海里,这并非因为你爱我胜过他们,而是因为人总会更常触碰自己的疼痛之处。因此你应当如此想象我:幸福而欣悦,仿佛正处于最美好的境遇。因为这确是最美好的境遇:我心无挂碍,得以专注于自己想做的事,有时流连于浅近的学问,有时则热切追寻真理,奋起而上,思考自身与宇宙的本质。我的心灵首先要想要了解各片陆地及其位置,继而探索环绕大地的海洋及其潮汐涨落之理。接下来再考察天与地之间那片浩渺壮阔的空间——风雷交加、雷电激荡、雨雪冰雹降下之处。最终,它将掠过下界,直冲苍穹,欣赏那最壮美的神性景观,忆起自己不朽的本质,于是穿行于古往今来,遍历千秋万世。

论心灵之安宁

你所渴望的是一种伟大卓绝、近于神性的境界:不被动摇。希腊人称这种坚定的心境“euthyme”(德谟克利特就此写过一部很好的论著),而我则称之为“安宁”。

事实上,这种病症的表现千差万别,但最终只有一种结果:对自身不满。这种不满来自心智的不稳定,也来自瑟缩而未能满足的欲望。当人们既不敢追求,又无法实现自己的渴望时,他们所能抓住的只有希望,因此永远心神不定、反复无常,而这正是生活处于悬而未决状态的必然后果。他们不择手段地谋求自己渴望的事物,甚至为此逼迫自己去做卑劣而又艰难的事;一旦努力无果,就被徒劳无益的羞耻感折磨,而他们悔恨的并非行为的卑鄙,而是愿望的落空。于是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懊悔,又畏惧再度尝试。那种无从发泄的焦躁逐渐侵蚀他们,他们既无法驯服欲望,又不能完全屈从它;他们的生活徘徊不前,也看不清前路;他们的灵魂麻木地滞留在被放弃的希望之中。

正如诗人卢克莱修所说:“人人都在逃避自己。”可若不能摆脱自己,又能逃往何处呢?他追逐着、纠缠着自己,他是自己最乏味的同伴。所以我们必须明白,问题不在于地点,而在于我们自身。我们缺乏持久忍受的能力,我们既无法忍受辛劳,也不能久享安逸,更无法长时间忍受我们自身或任何事物。这种软弱驱使一些人走向自我毁灭:他们不断更换目标,又屡屡回到原点,终至于任何事情对于他们都再无新意可言。

接下来让我们谈谈私人财产,它是人类痛苦的最大根源。若将我们所遭受的其他痛苦——死亡、疾病、恐惧、欲望、劳苦与煎熬——与今天金钱带来的罪恶相较,后者的分量必将远远超出前述诸苦。因此,我们必须牢记:缺乏金钱的痛苦远不及失去金钱的痛苦剧烈;于是也就能意识到,贫者能失去的东西越少,失去造成的痛苦也就越小。你若以为富人能更坚强地忍受损失,那你就错了:伤口带来的痛苦,对庞大的身体与瘦小的身体并无差异。哲人比翁曾有句妙语:拔掉头发,对谢顶者和满头长发者同样疼痛。你也可以得出同样的结论:穷人与富人在损失财产时的痛苦并无不同,两者都紧紧攥住自己的金钱,失去时都会痛苦不堪。

亲爱的赛雷努斯,以上便是我为你总结的药方,如何保持心灵之安宁,如何恢复它的安宁,如何抵御那些在你不知不觉间侵蚀它的病患。但请你牢记这一点:除非飘忽不定的心灵能够时刻得到细致而不懈的照料,否则一切手段,都无法长久维系这脆弱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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