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太平洋》

00 Attachment/伤心太平洋.jpg|150

他就这样被推进了警车,他的眼睛还来得及掠过一下天空,这是最后一次看见天空。他想,天真是晴朗啊!

《伤心太平洋》王安忆

短评

王安忆的南洋家族史,一半真实一半想象的家庭考古,语言温柔又冷静,跨越几十年后跟亲人的对话,穿插了亦幻亦真的动荡时局,比想象中坚韧很多,读完可以接续新加坡史。

王安忆父亲是有一定知名度的剧作家,抗战时期的归国华侨。这本书里没写他回国后的经历,《马华文学与文化读本》中有他的生平和作品介绍,在乱世中保持独立与清醒,难得可贵。

笔记

新加坡博物馆里,那具精致的鸦片烟榻使我感受强烈,鸦片真是中国人的好伙伴,伴随我们走天涯。从此,家中就充满了鸦片的烟雾,那一股奇异的甜香,刺激着大人和孩子的鼻膜,这就是爷爷奶奶的家:烟雾腾腾,动辄暴怒,还有终年的溽热。

在新加坡河的岸边,每到夜晚,便有艺人拨着三弦大阮,唱一些曲子,说一些英雄列传春秋传奇,他们还会将来自唐山的消息编成词曲。这是华人们聚集的地方,当是他们母子常去的地方。他们同安人和同安人在一处,乡音盈耳。这是出洋的画卷中最暖人心的场面。唐山安慰了他们孤儿一般漂无所归的心,还为他们的奋进提供了后盾一样的东西。

我发现我们家的男性全无宗教的始终如一的素质,他们随心所欲,意志脆弱,还有那么一点莫名其妙,使我们家陷于混乱。这其实是一种游移失所的性格,是一种典型的移民性格,没有家园。

大萧条还像是一次中途作废的做爱之后无处排解的欲望的膨胀骚动,必将导致第二次做爱,才可协调顺畅。当处于做爱双方的大国们制造着这一场大动荡的时候,那天涯海角的岛屿之国便享受着汹涌的余波。

太平洋是令人神往的大洋,它是地球上最广最深的海城,岛屿星罗棋布,夜晚的时候,和星空交相辉映。乘在驶往槟城的渡船,太平洋的波涛在船下起伏,这是我与太平洋最为亲近的一刻,它那么博大无边,且汹涌澎湃。我不由想:岛屿是多么危险的东西啊!它无时无刻不面对着沉没与冲击,它在波涛的喘息间歇中苟存。岛屿像一个孤儿,没爹没妈,没有家园。太平洋上的岛屿,全有一种漂浮的形态,它们好像海水的泡沫似的随着波涛涌动。槟城就是这样从海水深处漂浮起来,真是姿态绰约,如梦如幻。这大约就是航海中最为温情脉脉的一刻。

这是爷爷少有的不骂人的时候,习习凉风中,他会想一想同安。“同安!是我苦思冥想为爷爷寻找到的一桩安慰。我想他这一生没有一点快乐可言,这使我彻心地疼痛。“同安”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度过童年的地方,必定有着许多淘气的没有忧虑的事迹。而“同安”与我是隔世的模糊,我几乎不以为它是个真实的地方。因此,这安慰就变得十分虚妄。想去亲近我爷爷奶奶的愿望是那样强烈,我觉得他们孤独无比,忧伤无比。野草遮掩了他们的坟墓,马来人剪过之后,转眼间又滋滋地生长。这种繁盛的荒凉,是太平洋小岛上特有的景色。

康有为变法失败后避难所居的房子至今还在,是百年旧话;同济业为迎接邓世昌的北洋水师举行盛大庆典,经年流传不息;有一条武吉巴杭街,当年想是父亲常来的地方,在那里曾经文人聚集:郁达夫,王任叔,杨绍。我想象父亲这一个文学青年,手里拿着一卷稿子,上面写着非常“五四”的文字,来叩郁达夫的门。

我想,青春总是好东西,无论何时何地。再苦闷的青春也会生有一点希望,因它毕竟是较为成熟的生命,不像童年那样软弱无力、心智蒙昧。青春还是较为独立的生命,它初初摆脱了依赖,获得一些自由。我听父亲说做小孩子是不幸的,却从未听他说做青年也是不幸的。

李光耀这一个头脑冷静实用、全无浪漫之心和感情用事的人却说过这么几句令人伤怀的话,第一句是:“我们生活在世界上一个危险的部分”;第二句是:“有些人能置我们于死地”。我以为这两句话是清醒而伤心地描绘了这岛屿的生存状态。

李光耀所看见的景象是比他们弟兄都更真实也残酷的,他后来彻底抛弃了在地球上创建天堂的天真幻想,他十分痛心地说道:“我们担负不起。”这是他所说的伤怀的第三句话,说这句话时,他已经成为一名成熟的政治家,而我父亲和小叔叔早已一个出去一个亡命,这就是我要说的他们所以走上不同道路的第三个原因:时间的原因。我父亲和小叔叔没有获得足够的时间成熟起来,去看清太平洋岛屿的生存状态。

丧失安全感其实是这岛屿的新生的日子,著名的李光耀后来大有深意地说过一句话:“是日本人把政治带给我的。”李光耀从日本人手下逃命也带有象征的意义,这像是命运给予绝望中的新加坡一个机会。

爷爷的三个儿子,一个被放逐,一个被枪杀,另一个被调教,加入了“帮助产生的一种人民”。

他被日本人拉出家门时,嘴角似还带着微笑。这一年,他才十八,脸上充满了稚气,他的眼光还很好奇,他还没交过一个女朋友。他就这样被推进了警车,他的眼睛还来得及掠过一下天空,这是最后一次看见天空。他想,天真是晴朗啊!

小叔叔死,最后地破碎了爷爷奶奶的心,他们的心从此成了碎片,永不复合。父亲的平安信救不了他们,我的照片救不了他们,新加坡的好日子也救不了他们。1943年里被判处死刑的还有佐尔格和尾崎秀实。他们坦然迎接死亡。他们的一生是战士的一生,可说战斗到最后一刻。他们最终完成了共产国际的委托,阻止日本北上,而取南进之路,爆发了拯救克里姆林宫的太平洋战争。

最后我再说一遍前面已经说过的话,“从地图上看,大陆也是漂浮的岛屿”。地球上的所有陆地,全是海洋中的礁石,供人类栖身。人类其实是一个漂流的群体,漂浮是永恒的命运。太平洋的岛群就好像是一个缩小的地球景观,岛屿就是大陆。海洋也许是人类最后的归宿,是人类漂流的尽头。这便是太平洋所有的伤心所在。

_________